开往县功的16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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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第一次坐16路公交车去往哪里,所为何事,印象早已经模糊了,只是依稀记得在县功镇等车的时候,我坐在站牌旁边的水泥沙石砌成的水渠边,很生气地在地面上磨着自己的手指甲,至于为什么生气,也记不得了。

  儿时的恼怒来去无踪,却也并非毫无缘由也许是心仪的玩具难以获得,也许是垂涎的美食没有到手,也许什么都不是,仅仅是为了向周遭的人宣示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,但类似这些卑微的对抗在漫长的人生岁月里,丝毫没有被大脑记录必要,如果被意外地标记在记忆里,恐怕也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误会,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”。失望沮丧,有时就像严重的疾病,即便痊愈,也可能会留下或大或小的病灶,成为黑历史或者小瑕疵。

  那一次,等待似乎很漫长很漫长,那天被太阳炙烤的滋味时至今日,依然清晰可感。车一来,没等车上的下来,地下的人早已经把两个车门团团围住,还有更聪明的人,把手里的东西甩进车窗,提前占据几个座位。售票员气急败坏地大声喊着“先下后上!先下后上!别往上扔东西占座位!再扔,我就这些扔下去!”尽管,清晰悦耳、夹杂着一丝河南口音的宝鸡普通话,在一片方言喧嚷之中宛如一柄象征高贵典雅的文明之剑,但显然不能遏制焦虑急躁的人群。人群像一团浪花,簇拥着冲上车,迅速占据身边的空位,并很快将又长又大的公交车变得拥挤不堪。

  我那时还小,个头再高也不过是个小孩,扶手是够不着的,就连用手扶住座位都是一种奢望。好在车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,就算我像个不倒翁一样左右颠簸,也还不至于摔在车厢里。

换成钱,而我的目光正好与售票员拿着钱和票夹的手齐平 ,只看了一眼,我就惊呆了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!我瞬间就更换了当科学家、当老师、当警察等等在书本上和大人的闲谈中捡拾来的人生理想,极度渴望自己长大后成为一个售票员 ,就像16路公交车上的那种很有钱的售票员。

  这种念头似乎一直保留到了小学六年级,那一年我因搬家而转学到了靠近镇子的一所小学。开学第一课,语文老师问我们人生理想是什么?我在老师期许的目光中稍作迟疑,毅然决定放弃科学家、医生、老师、警察等针对这个问题长期以来形成的标准答案,“16路公交车售票员”我的大声喊出自己的“人生理想”。教室里瞬间沉默了下来,一分钟后,哄堂大笑,和蔼的老师摇摇头,坚毅地一字一顿说到:“同学们,人生理想还是要远大一些”。不得不承认,这样的全新开始确实有些尴尬,不过当时的我并不是很在意,反而有些窃喜毕竟除了我没人意识到售票员是个很有“钱途”的职业。

  我的新家在宝平路旁边 ,坐在院子里就可以看见16路公交车满载着人从马路上缓缓驶过。一年到头,16路公交车上上下下,天天如此,看得多了,我的“伟大理想”居然意外破灭了因为我发现,16路公交车的售票员都是女的!

  不知从何时起,像一块烤面包一样的16路公交车不再如古稀老者般慢慢踱步,而是火急火燎地冲到站上抢人了,这大概是出现了大批的竞争者便民车。

  便民车大都是县功本镇的人经营,虽然16路公交车的司机和售票员也和经常坐车的县功人比较熟络,但和本地人比起来是没有乡情优势的,加之便民车名副其实,一切为了乡党们的方便,并没有严格的车站,只要站在宝平路边远远望见了一招手,无论是不是站点,便民车就会停到跟前。坐车的乡党只要告诉司机自己想在哪里下车,司机就会把车停在最近的位置。

  16路公交车在激烈地竞争之中,也被迫做出了改变。这样,服务一样了,票价也一样,都是1.9元,两种车在表面的和谐之下,最多就是在路上抢一下客源,争一个高下,倒也相安无事。

 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,也不知道是那一方率先发难,有一段时间,16路和便民车突然针锋相对起来。

  16路公交车在宝鸡的起点站是老车站,在人民街的街口处。便民车的起点站是在引渭渠对面,金台观下方,两个车站虽然相隔不远,却也不至于正面交锋。而在县功镇这边,两种车都在县功的新建路上等候发车,踩着时间,抢着发车就很常见了。那几天更极端,只要16路公交车一上来停在路边,就会有两辆便民车一前一后把它死死地夹在中间,不得动弹。就这样先后截停了近十辆16路,整个宝平路的客运路线就这样崩了。

  最后他们是如何交涉的,不得而知,不过车倒是放行了,但这“梁子”算是结下了。大概半年左右的时间,狗剩突然开始给便民车招揽生意,据说“工资”是一包烟以及管饭。狗剩操着浑厚的声音,用戏谑的口吻吐槽坐16路的人。狗剩有时又为16路揽生意,笑骂那些坐便民车的人,最终狗剩被双方都厌烦了。

 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淌着,岁月并不都如歌曲般美妙 ,至少对于便民车司机们来说不太美好。可能是因为客源减少,加之货币贬值,钱越来越不值钱了,搞“个体运营”的便民车司机们赚的钱不足以应付生活所需,逐渐,便民车停止了增加的势头,反而越来越少,最终退出了宝平路的客运市场,那时应该是2006年左右,具体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
  后来我想,那时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国企改革,导致了县功一批企业出走或者改制失败而没落,这个小镇的经济发展遇到了巨大危机,这恐怕是很多诸如便民车逐步退出的重要原因吧。182厂、169厂、水泥厂、玛钢厂、轴承厂、床单厂、益民奶粉厂……这些动辄数千职工的企业工厂,之前给这个六万多人的小镇带来了相当客观的市场,随着它们的搬迁或者没落,小镇的消费人群,流动人口也急剧减少了。当地人的“粮袋子”“菜篮子”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的,又会有多少人掏钱去买菜呢?更别说频繁地坐车出行了。

  与便民车不同,16路公交车是有财政补贴的,不但一直坚持运营,方便老车站到县功镇的人民出行,还在几年前统一更换了空调无人售票车,票价也由之前持续了很长时间的1.9元降低到了1.5元,刷卡会更便宜。

  由于在外地工作生活,我很少回家,乘坐16路公交车的次数也就更少了。从我家门前驶过的16路公交车不再像与便民车竞争的那段时间那般着急,又恢复了最初四平八稳的样子,而且不到站点是绝不会停车上下客的。晚上收车的时间也很早,九点以后就不再发车去县功了,如我这样各种原因偶尔晚归的县功人只好花费十几倍的车费去找“黑车”坐,也许别人会如我一样,又怀念起晚上十点半最后一趟去县功、新街的便民车了。

  现在的16路公交车早晨和傍晚依然很拥挤,很繁忙。据我观察,所不同的是,以前这个时间段很多是去人民街上往回贩菜的,现在有不少是去宝鸡市上学的、干零活的。

  镇上的人,都在想办法往出走,寻觅更好的机会,打拼更幸福安稳的未来。

  16路公交车也如县功这小镇上朴素的人一般,迎着朝阳出发,拉着孩子去追寻希望;挽着夕阳归来,满载着稳稳的幸福。

  平平淡淡、真真切切、踏踏实实、北去南来……

  由老车站开往县功镇的16路公交车就要开车了,请扶好坐好,注意安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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